一.
入夜,楼下的口琴声又响起,我起身推开窗,是森泺,他有一支银白的口琴,在夜里那是把凌厉的剪刀,一剪一剪的剪断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并给我一夜安眠,我通常枕着这样的音乐入睡,虽然有些哀怨,通常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
森泺的音乐总是让我想起那个炎夏,他一字一顿的说,让我照顾你。
我穿上鞋,下楼。
"森泺。"
"怎么跑出来了?着凉怎么办?"
我不知道着凉怎么办,站着傻笑,因为很久没有看到森泺,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锦回来了,我把他关在左靳的教室里,我在给他戒毒。"
"我料到会是这样。他不该这样对我们。"
"明天我带你去看他,等我电话吧。晚安。"他把我推进楼道,当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时,我转过身,看到他的身影,我知道他承受的压力和痛苦比我要多。
我已经不敢想像锦的样子。而我依然还记得第一次看到的锦,是在学校的走廊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生命里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走廊,那次是学校狭长,逼仄,潮湿的走廊,昏黄的灯光里,我看见一群人簇拥着锦,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我停住,那些人穿着奇异,脖子伤挂着粗糙的金属饰物,人群中央的锦穿着白衬衫,低眉顺目的,甚至是清秀的书生样子。看到他的脸,我似乎想起另外一个人。他们汹涌的从我眼前走过,我闻到很多味道掺杂的气体。我与人群背影的缝隙中还看到白色,我望着那白色,直到他在拐角处消失。第二天,班里来了转校生,就是锦,他叫左锦。白色的衬衫,和前一天相比他剪断了头发,再走廊里看到他时他的头发还是遮着眼睛的。他的课本用白纸包皮,上面工整的写着他的名字,桌布也很干净,接物待人,彬彬有礼。
可是,他是矛盾的,毕竟现在我还不能用几个简单的形容词来描述他。
凌晨两点,没有恶梦的惊扰无端的醒来,月光从我朝西的窗口照进来,落在白墙上,我从床上爬起来,在桌上铺开最好的纸,我以为我还可以写信给锦的,可是他回来了,虽然他回来了,是的,他回来了,他只是回来了,我放好纸笔,我是自知的。
天亮之前,眼睛干涩,我困了,走到床前,纯白的床单上还留有我爬起来时留下的褶皱,看着已经失去温度的褶皱,我又渐渐的消了睡意。打开冰箱,拿了牛奶倒在杯子里,森泺总是提醒我,牛奶放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恰到好处,他叫我不要喝凉的牛奶,当我想念他的时候,我会用微波炉把牛奶加热一分钟,但我难过的时候我还是喝着凉的牛奶。
那年九月,在网上误入森泺的私人聊天室,他聊天室的名字叫做"旧街",我忘了说了些什么,渐渐的我发现他是我后桌的男生,叫森泺,他在网上的名字叫做镍铮,因为写起来好看,而且都是金属的感觉。
"镍铮,我带你去看一条旧街吧。"
"好啊。"
于是,约了时间地点。
那天,他带着灰色的鸭舌帽,黑上衣,牛仔裤,我抬头细看这个人,大而空洞的眼睛,脸部轮廓很柔和,头发微有卷曲,属于那种学理工科男生的气质,细腻冷静但不够聪明。
他看到我并不觉得意外,也许他也早猜到网上误闯入他的聊天室的女子就是我。我没说话,带他去旧城区,他推着他的自行车静静的跟着我。我左转右转,转进一条很窄的街,街道两边是日本人在三十年代留下的建筑物,因此好多电影在这里取景,好多明星来到这里,好多人曾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突然问我,这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得日文幌子,他摘下帽子,抬头看,沿着街一直走下去,是我的小学,从后门绕进去,原来在围墙外就可以看到的杨树更高了,操场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铺成水泥地,更没有昂贵的塑胶地面,秋千架被漆成浅蓝涩色,偶有剥落的地方,露出铁锈和上一次的黄油漆。我笑,告诉森泺,不,镍铮,秋千架曾是所有女生下课时共同的方向,或许现在也是。那时候,我跑的很快,可以得到秋千,但是,我渐渐远离它,秋千是这个学校里带来最多事端的物体,女生甲和女生乙在上午争夺一个秋千,晚上放学的时候,女生甲和女生乙带着各自的男生甲乙丙丁在秋千架那里决斗。我便是这样讲这些事情给森泺听,他也笑着,一脸时过境迁,他轻轻的坐在秋千上,轻轻的晃着。我曾带锦来过这里,他喜欢这个地方,会在晚上一个人来这里坐很久。
操场东南角有一扇铁门,门上是小学生的涂鸦和歌词,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我有这把锁的钥匙。推开门,下几级石阶,是另一扇门,这里是已废弃的舞蹈教室,左靳离开之后,这里就荒芜了,我偶尔在身心疲惫的时候,一个人跳舞,连音乐都没有,也有一段时间,我也把这里忘的很彻底,直到锦出现。
这间房子是左靳花钱盖的,天棚很高,他说这样说话的时候才会有回音,左靳的声音有点沙哑,左靳说话的时候昂着头。左靳是我的舞蹈老师,是我妈妈之外最了解我的人。
这里一直是我的避难所,我在这里跳舞,流汗,大声唱歌,自然自语,然后暂时忘记外面的世界。
森泺靠在墙上,说起他的童年,他的父母不断的迁徙,离开一个城市,离开另一个城市,随着父母的行迹,他不断的告别刚刚熟悉的环境,他没有朋友,到达一个新的城市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上一个城市的味道。
在森泺的叙述中,我对着一墙的镜子起舞,忘记了森泺,忘了自己,像梦一样,我看见左靳挑剔的眼神,我低头,似乎也可以看见白色的舞鞋,我也记起,那时,别人看我的目光,我在舞蹈中渐渐的记起很多事情,我旋转,看到了森泺真诚而好奇的眼睛,我停下,行礼。然后听到他的掌声,他有很宽的手掌。而我抬头的一瞬间我又听到左靳的声音,他讲述着芭蕾的基本脚位,那声音越来越大,我望向森泺,向他求助,他说,我们该走了,他就是这样,可以把我从虚幻中拽回到现实世界,也可以把我从现实置入幻境。
我退到门口,关灯锁门。
我跟着森泺走出学校时看到很多小孩在秋千架那里大叫大跳,重复着争抢的游戏。森泺也这样的注视着,突然笑的很释然,他说,那很自然。
"你的世界很陈旧,我想带你看看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
"当然,不过,等一下。"
他推出他的自行车,轻轻的拍我的头,翻身上车,飞一样冲到下坡,双手松开车把,伸开双臂,真的像飞一样,他很陶醉。
飞行结束,他的车把一转,回到我站的地方,让我坐在车后座上。
"可以重复刚才的动作吗?"
"不可以。"我听到他很严肃的答复,坐在他身后窃笑。
他在一个街心花园停下。锁好车子。
长椅,花草,小喷泉和雕像。
"有点失望吗?"
"没有。"
"坐吧。"
那天,我们一直坐着,我发现那里的人都很幸福。
而没想到的是,一切皆源于左靳的舞蹈教室,我在那里遇到左靳,在左靳消失很多年后遇到他的儿子左锦,如今,左锦被森泺关在左靳的舞蹈教师里戒毒,这是左靳安排的宿命吗?
森泺已经在楼下喊我的名字了。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牛奶还在微波炉里,而且,在我追忆的时候凉掉了。
"你脸色很难看,没睡好吧。"
"你总是能发现我的脸色不好,不是吗?"
"我以为我可以胜任的,可是,他快疯了,不然我昨天也不会来。"
"我也早就料到了。他排斥我因为我是左靳的学生,他需要我,因为我像了解左靳一样了解他,谁都没有错。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左靳为什么离开,也不知道锦为什么仇视我。"
"也是是嫉妒。"
"那也不该作贱自己啊。"
我们绕进学校,森泺开锁,我看见锦,他被捆在椅子上,盖着薄被。他睡着,脸颊凹陷,嘴唇干燥裂开,染成金黄色的头发凌乱的搭在额头上,新生出来的黑发很明显,尴尬的和金黄掺杂在一起。
就在眼前的映象,我觉得自己已经开始颤抖了,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昨夜我还能想起锦最初的样子,现在却记不起来了,我一巴掌打在锦的脸上,我从来没用过那么大的力气。锦挣扎一下,睁开眼,看我,别过头,我看见他的眼睛混浊而空洞,我的眼泪就流出来。
"滚,都给我滚。"他声嘶力竭的吼着,头发随着他的身体歇斯底里的摇晃着。我夺门而出,一出门,就停住,眼泪也停了。我不知道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为什么,我从未告诉森泺,锦曾说过他是爱我的。我不愿森泺被搅进连我都不知道去向的纷纷扰扰中。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听到里面锦和森泺的争吵声,听到锦毫不客气的攻击森泺的话语,我是如此的心疼森泺,他不该为我和锦做那么多事情。我再次走进左靳的舞蹈教室,希望左靳夜能够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
森泺在给锦洗头,森泺也松开锦身上的捆绑,锦闭着眼。我看着森泺温柔的做着动作,认真的像是在擦拭精美的陶瓷。他又像变魔术一样掏出吹风机吹干锦的头发,他示意我过去,他拿出剪刀递给我,他是那么的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认真的剪去锦头上的金黄留下新生的黑色,虽然有些参差,但是毕竟离锦又近了一步。我放下剪子,叫回森泺,森泺站在锦身后,叫醒已经睡着的锦。锦看看镜子,看看森泺,又望向我,眼神带着挑剔和疑惑,可是我知道,他看到镜中的自己时是心痛和感动。
"我回尽快回到学校念书的,我会记得你们为我做的一切。你们走吧,我不想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他看着我,眼里浑浊但不再空洞。
出门,森泺锁门,我问他不锁门行不行时,他眼里微弱的光也熄灭了。我低头,我说错了话,我知道森泺现在比锦更虚弱。
"科学告诉我,他是被迫吸毒。"
"那又能怎么样?代表什么?"
"我在你家门口发现他。"
二.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去探望锦,也没有见过森泺。森泺偶尔在深夜里打来电话,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则蜷缩在沙发里听他说话,直到他在电话的另一端睡着,第二天早上他便忘记前一夜说过的话。所以,我确信那些都是真话。而我在每次通话后的清醒当中寻思着如何让这一切各归其位。认识森泺已经四年了,他第一次在一个城市停留这么久,他说,这里的冬天最冷,这里的四季分明,这里的空旷和陈旧让人清醒,就算是这样,他也会离开,只是早或晚的问题,意思就是他迟早会离开。那么就希望他走进另一个城市的时候可以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他可以忘记夜里电话中说过的话,忘记无法给他一个圆满结局的我。
我也还是想起在走廊里初见锦时因他与左靳神似而带来震动,清冷,桀骜,涣散。我曾在聊天市里向森泺提起过那次看到锦的场景,森泺唯一的一次斤斤计较就是说他迟了锦一年认识我。
初三那年,锦转校来到我的班级,坐在我右边五十公分的地方,很少与他讲话,只是在早上的时候向他借数学作业,他写字很好看,数学成绩也是好得让人没话说,而我的数学总是不及格,所以抄袭他的作业并不稀奇,初三那一年里,我也只是向他借数学作业,或者向他借格尺。几次想问起他是不是左靳的儿子,话到嘴边都又吞了回去。我偷偷翻看过老师让家长签字的作业簿,可是唯独锦的薄子上没有家长签字。
若不是我在毕业典礼上的舞蹈,左靳这个名字讲永远不会被提起。
左靳是我的舞蹈老师,瘦削,敏感,锐利且美丽的男子,是我儿时见过最美丽的人。他对学生要求严格,苛刻,苛求完美。我是在舞蹈班里坚持时间最长的学生,左靳说,没有毅力没有思想的人早都离开了,留下的都是热情不会退却的人。
十三岁的时候开始上台演出,后台上杂乱不堪,左靳给我梳头化妆,我瞟到镜子里的自己,姹紫嫣红都开在脸上,时值深冬,我抬眼就看到左靳汗湿的刘海和潮湿的笑脸,左靳很少笑,十三岁我便知道,那笑容叫做宠爱。
十三岁那一年频繁的参加演出,而演出也只有十三岁这一年演出是纯粹的演出。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低调的左靳接下了一个舞蹈专场。他说那是一出戏,并非舞蹈,而我就是女主角。舞蹈的名字叫"未遂",由我一人分饰两角。他说这是即兴舞蹈,他不会去编舞不会彩排,他花了很长的时间给我讲了一个我认为简单的故事,那是一个粗浅的悲剧,一个女孩爱上一个美男子,美男子爱上了他自己,于是女孩在郁郁中死去,美男子变成水边的水仙花。
我拿到音乐的时候也拿到左靳舞蹈教室的钥匙,于是我在音乐里即兴的舞着,讲述着等待,寻找,拥抱,绝望,消亡,尽管我不懂其中任何一种情绪。
演
出那天,左靳给我两套衣服,一件纯白的绸缎连衣裙,一件刺绣着蓝色蝴蝶的上衣和黑色的长裤。我散开头发,站在天鹅绒的幕布后面,灯光像是一个骄傲的目光俯视着我,温暖和燥热都迫在眉睫。幕布拉开,我看见左靳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子上,我只看到左靳一个人,其他的观众我都看不见,我只是听到掌声,我看见左靳在对我笑,音乐响起,我连左靳都看不到了,我一直舞着。
演出成功,可是我不知道这样的成功有什么意义。因为演出结束之后,左靳就消失了,我在后台等他,没有卸妆,没有换下白色的衣裙,灯光一盏一盏的熄灭,我觉得冷,左靳不见了。我从剧场走回舞蹈教室,左靳不在那里。于是,我很自觉的离开,不再舞蹈。
而锦出现的那一刹,我以为是左靳来了,他来接我回去,继续他对我的宠爱。
毕业典礼那天,我跳的舞蹈叫做未遂,但是我把男主角的那些段落都删掉了,只是独舞,饰演属于我的角色。舞蹈结束,我在后台看见锦,天棚上的白织灯摇晃着,锦的眼睛眯着,问我:"你认识左靳吗,这是他的舞蹈。"我点头,他猛的伸出双手扼住我的喉咙,我感觉到他在用力,我的背抵着墙,在角落里没有人看到我。我以为我要死了,他松开了手,我已经脱离地面的双脚坠地,双膝坠地,眼泪坠地,他的眼泪也同时坠地,我狠狠的咳着,他再次伸出双手,把我抱得很紧,说着对不起,发狂得说着对不起。于是知道,他和左靳是有关联的。
那天是六月七号,我开始认识左锦这个人。
六月七号的之后的夏天里,我开始靠近锦的世界。
锦的母亲是一个高贵的女人,在照片上我看到她,锦说他还有一个哥哥,但不是照片上女人的儿子,他也从未见过所谓的哥哥,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锦与我同岁,也就是说在左靳消失之前,锦应该有一个还不错的童年吧,可是我没有向他提起,因为他的气质是由于与生俱来的痛苦和空虚。
我在左靳消失掉后,第一次去舞蹈教室是带着锦去的,我想知道锦口中说过的不愿再提起的事情。
锦跟着我,来到学校,快步的兀自的走到铁门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锁,回头用质疑的目光看着我,我亦举起手中的钥匙。
"其实,我记得你。转到这个学校的第一天,我就认出你了,只是你那时候不再跳舞了,我也不好问什么。"他收好钥匙,走进去。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左靳去了哪里?但是你也不知情吧。"
"我以为我可以从你那里的得到答案呢。"
"其实,我也是左靳的学生,你没有注意过吗,我那时候被他扮成女孩的样子。也对,左靳那么偏爱你,你也理所当然的认真跳舞了。"
"是吗?"
"是啊,本来,不遂的男主角是我。"
"那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所以一直寻找答案。"
那一天,我和锦把蒙了灰的教室打扫的很干净,直到天黑。
锦累得躺在地上瞪着天棚,缓缓睡着,他睡着,我看着他酷似靳的眉眼,靳也经常在地板上睡着,而通常我就是在他熟睡的时候离开。于是我安静的离开,让一切延续。我在路上慢慢的踱步,完全陌生的锦突然理直气壮成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感觉奇怪,他的到来并非是延续,而像是要推翻什么。
整个夏天,锦跟着我去上英语课,陪我在图书馆上自习,陪我在街上乱逛。夏天结束,我们各奔东西,我考入了市重点,而锦被他母亲送入贵族学校,听起来很好笑,锦,他也许可以算做是没落贵族吧,除了一身的贵族气质他几乎一无所有。夏天就这样结束了,我以为关于靳,关于锦,一切都结束了。
九月初,我去市重点报到,九月的阳光依然炙热,我闻到的气息依然是和锦穿行街道时的味道。
我被分到A班,二楼最里边的教室,这里的楼梯很宽,地面铺着打磨抛光精细的大理石。
班主任时一个美丽的中年女人,她说了一些欢迎新同学的话,然后叫我们自我介绍。
"多家好,我是江阑猜,谢谢。"我是最后一个,我起身说了这些话,一欠身,再坐回去。
老师说了一些事情,我带了纸笔,小心的记下来。老师说领了课本就可以走了,第二天正式上课。我神情恍惚的上了公车,拎着沉沉的课本,有点绝望,由于我的冷漠导致没有从初中带来很多可以回忆的美好,所以大多数新生还在拿过去的一切和现在相比的时候我是相当空虚的,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像是老了,却又没有经历什么,所以很不舒服,像是莫名其妙的丢了东西。
第二天,我第一个到达,教室还没有开门,我站在走廊里等。这里的走廊异常的华丽,脚下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周身的墙壁雪白,天棚上又美丽的吊灯,墙上的橱窗里贴着三好学生的照片。我站在走廊的一端望向彼端,仿佛是个梦境,彼端的尽头是一扇窗,阳光照进来,照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又反射到墙壁上,形成光环。
我望着。
"嘿,早啊!"
"啊,早上好。"我正望得入神,却听到这个男生问我早。
"来多久了?"
"有十分钟了吧。"
"我去找人开门。"他把书包扔在地上,抛下楼,很快他回来,手里提了一大串钥匙,开门,他又把钥匙送了回去。再回来,他已满头是汗,我抬头,见他笑得灿烂,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笑容,陌生极了,艳羡极了,靳很少笑,锦只会微笑或是嘲笑。他在我身后坐下,掏出书本,发出很多声音,我回头,看见他英语书的扉页上写了,森泺二字。
渐渐的我开始习惯,九月从朝南的窗子照进来的阳光,和午后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所有的同学都叫我猜。我的生活开始有了规律,没有任何惊扰,早起,坐公车上学,认真的在学校待一天,晚上放学乘末班车回家。
九月末,贵族学校里的左锦写来一封长信,他若无其事的写来信件。看到他锐利又飘逸的字迹我有些心慌,甚至是心惊。他若无其事的说着新环境里所见的种种,但只字不提他自己,落款龙飞凤舞的写着他的名字。我把他的信夹在物理书里,寻思着如何回复。上物理课时翻书,有看到那封信,于是分了心,拿出来再看一遍,依是看不出端倪来,我对着物理书里夹着的信件发呆,我不知道他在说说什么,他要说什么,我一直胡思乱想,觉得有点窒息。
站在窗口喘气。
风吹落了锦的信,掉在地上,地上有水。
"你的东西掉了。"森泺弯下腰小心的拈起已经字迹模糊的纸张。
我知道,我已经来不及从窗口冲到我的桌子防止那张纸落在地上,我无助的靠着窗台。
"哇,钢笔字啊。都看不清了。是你写的吗?"
我摇头。
"谁啊?我以为这年头除了我没有人用钢笔了呢!"他笑,对着字迹模糊的纸端详个不停。
"字不错。"
"都看不出来了,你怎么说子不错呢?乱讲。"
他还是笑,笑就笑吧。至于锦的信,已经看不清了,我就像他一样,我也只是写了身边的一切,只是描述,客观的描述,这里的建筑物有多华丽,这里的同学有多优秀。
一个星期之后,收到锦的信。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周日在张图书馆二楼举办的蝴蝶标本展的入场券。一个星期的犹豫后,我把那张精美的入场券放在我的盒子里作为我的收藏品之一。
而我邮寄给锦的是一个写着他的姓名和地址的空信封。我似乎可以想像初他收到信封后嘲讽的笑。
周末,我在报纸上看到关于蝴蝶标本展览的大幅彩色选创画,那是一只紫蓝色闪着七彩的金属光泽的蝶翼。放下报纸还有写心悸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我接起电话,很礼貌的男声说他找江阑猜。我说我就是,他说我的声音很酷。
他说,他和另外几个同学要去看明天的蝴蝶展,问我同去。莫名其妙的,我竟然爽快的答应下来。
一行五人,在图书馆门口集合。
各自买了门票,我拿到和锦寄来的一摸一样的入场券,但是票根上的数字是不一样的,所以来看的展览也是不一样。去的很早,人不多。我痴痴的看着那紫蓝色带有金属光泽的蝴蝶,心想着,也许,她飞起来并没有现在美丽,所以她在这里,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翩翩的舞着。
"卖吗?"我回头问一个胸口别有工作证的人。
那人温文尔雅的笑着摇头。
"是啊,我也是看到报纸上的这一只才决定要来的。"森泺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如果给你那么美丽的外表,你愿意是她吗?"我指着蝴蝶问森泺。
"嗯。"他认真的点头。
我们看完展览的时候,人开始多起来,大家都很轻松。人群中,森泺真诚的笑脸和透明的眼睛让我感到一种温度,不可言说的温度,似乎是干净,干燥,而又温暖的,但是不能靠近,也不被人需要。他很健谈,一路上说着他走过的城市。
森泺不属于任何地方,这是最初的森泺。
三.
锦不见了。
森泺急匆匆的把我拽到左锦的舞蹈教室。锦从里面弄坏了门,逃脱了他所要面对的痛苦。
森泺的眼里闪烁着疑问,我说,不要管他了,由他去吧。
森泺低头。
我疯狂的,把教室里所有锦用过的东西都装在一只大的纸壳箱子里丢出去,既然他要逃脱,我就清除他来过的痕迹,他再回来,就会看到我的情绪。连我都觉得讽刺,我们是如此的了解彼此,然后直击对方性格上的弱点,如此折磨着。在森泺来找我之前我已经知道锦离开了,他短消息给我,"靳是爱你的,我是他儿子,无可厚非的也无可奈何的血缘关系,我像他一样爱你,就像你了解靳一样了解我,而我和我妈妈生活在没有靳的世界里,是你把靳带走了,带入了他幻想的世界里,我恨你。我们的关系很有趣,是的,血液太宽容了,靳的爱和妈妈的恨都一起在我身体里流淌。所以,你甩不开我。"锦很聪明,他把复杂的事情说得很有条例,即使是矛盾的。他是矛盾的载体,我不知道这样的矛盾最终会吞噬我还是他。
"离开他们。"
"什么叫离开?"
"他爱你,同样也是伤害,你守不起的。"森泺轻轻的把我揽在怀里,我并不了解森泺,森泺也不了解我,我们之间只是默契,久病成医一样的熟稔。
我轻轻的走出他的拥抱,怀念几年以前他单纯的笑,自从他见过左锦再也没见过他那样笑过。我绕到他身后,用双臂环住他,眼泪掉下来,他不知道,他从不知道我为他流的泪。
"森泺,你还好吗?我好想你。你怎么不在?"我把头靠在他背上。
"我在,我在。"我听到他的颤抖,他知道我所说道的想念,却和我一样不能改变现状。
"如果我知道你会做这么多,我一定不让你知道左锦的存在。"
"谢谢你这样说,毕竟我晚了他一年认识你,如我在他之前认识你,我也不会让你知道左锦的存在。"
"是的,这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我们可以掌控的。忘了吧。"
我和森泺离开了左靳的教室疲惫的在旧街上走着,灰色的民宅在萧索中显得更灰,我低着头,我被锦的那些话压的抬不起头来,走着,走着,恍惚间不见了森泺,我叫他的名字,仰脸看着灰白的天,我与森泺竟在如此空旷萧条的街道上走散,而在我四处寻找的时候,街道上突然人潮汹涌。我失落极了,我没有目的的张望着,我在森泺身上感觉到一种已经等待了很久的温度,我却永远都无法触及,无法染指。
高三那年冬天,森泺一直穿着一件中长的黑风衣,时时能看见他在走廊里快速的行走,不带任何犹豫的速度,毫无负担。他经常在音像店和书亭逗留,我时常在去音像店和书亭的路上看到他,我一直走在他身后,对着他的一身犀利的黑色愚钝的酸涩着,虽然,只相隔一个转身的距离,我却从来没有叫过他。亦是他的速度纵容着我的沉默。高三的冬天,我以为我会在高中生活结束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所有的过往,自然,森泺也是这样问的,那天在楼梯上,他叫住我,问我是否离开。我是很大声的说,当然离开,这里的冬天太冷了。语罢,我迅速的冲下楼,因为眼泪已经流出来,走在他前面,就不会被他看到。我在他面前变得脆弱,不堪一击。我能做得就是伪装,坚强,勇敢,果断,沉默。而这一切在锦面前是无力的,在他面前,我是透明的,无力伪装,而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锦并不打算伤害我,即使他对我怀恨在心。
我拖着一身疲倦回家,我弄丢了森泺。
一刹间,楼道里晃出白的影。
"锦。"我大叫。几乎消失了的白影再次出现,我缓缓靠近他,他并没有化做云烟,不是幻影。
"离开他。"
"森泺?"
"是的,没错。连你自己都知道。"
"不,我们是为你好的。"
"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给你,看了就知道了。"他递给我一个香烟盒,然后绕过我,走出阴暗的楼道,走向一片苍白又刺眼的明亮,任我叫着他的名字。我并没有追出去,我掏出钥匙,开门,坐在沙发上,甩掉鞋子,地板上零乱的是我的报纸杂志CD和拖鞋。头痛,恍惚极了,脑里一会是冬天走廊里森泺模糊的脸,一会是初春时锦清冷涣散的眼神,我躺在沙发上,刚才锦给我的烟盒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本来我并不好奇锦给我一个怎样的事实,可是烟盒落在地上,从烟盒里四散的是针头,分明是造成锦手臂上针孔的针头,烟盒是十支装的MEMORY,纯白有绿色的字,这是森泺的烟,我很自然的把两个人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然后想起更多的事情,我不想接受这样的事实。
应该是这样的,可以掌控锦或者了解我过去的人就可以完全的掌控我,这样的道理森泺懂,锦懂,我也懂,锦是了解我过去的人,但森泺不能了解我的过去,他能做的是控制锦,所以锦逃开了,是吗?也给我逃开束缚的天地吗?可是我并没有想过罗列出森泺的种种来推翻他揭穿他,不,他也足够了解我,料到我会在这时刻犹豫,那就让我在想想吧。
夜里,依是森泺打来电话,他说,他是最适合我的人,他要为我而更强大,给我美丽舞步最坚固的支撑,我听着他所诉说的美好,我知道,明天醒来他会忘记这些话,甚至忘记这通电话。但我宁愿相信他说的时候一切都是真的。我一直这样听着,电话无端的中断,他的话还没有讲完,悬浮在冷空气里的我兀然的坠地。
怎么,天亮之后的森泺并不是我片刻前听到的森泺,天亮之后他在尘世里歇斯底里的争夺着,夜里摊开双手告诉我他能给我什么。我从外衣口袋里摸出白天锦给我的盒子,我想起森的脸,孩子一样干净的脸。耳畔响起的是锦简单极了的一句"离开他"。莫名的情绪像细流在身体里迂回的流淌,我很庆幸,我并不是一个可以为了某个抽象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而奋不顾身。而我依旧躺在沙发里比较着锦和森泺,温习着每一个细节。也许,我并不懂得如何去爱别人,爱着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承受着超出正常范围的压力,对于森泺,我只是一味的沉默或是拒绝,表现得独立,坚强,从不敢迟疑,我怕片刻得犹豫就能被他看到我的虚弱,然后被击败。泺并不能像锦了解我的弱点,不能在攻击时直指我的弱点,但他有一张细密的网,将我整个笼住,原来,爱,也可以让人窒息。森泺总是反问我,让我在最短的时间里在他面前明确做答。是啊,是他陪我度过深陷与锦的那段最不堪的日子,整三年,他不知道锦的存在,也从不知道我伤心是为谁,他好奇我比他预料得还久的落寞,他只是好奇吗?那为什么解开了我的伤疤所有人都会疼痛不堪。如果不是森泺要探求这个问题,锦也不会再出现了。
我还是我,只是在锦的面前我是那么的脆弱和透明以致不堪一击,他总是冷笑着说,他是锦,他是靳的儿子,他总是这样的嘲谑着我们的身份。他以靳的名义迫我投降,而我之于胜败之间不知道可以得到或失去什么,是锦他想讨个说法而已,还是我们都互相暗示吧本来简单的情绪激化成了战争。他刺痛我的同时,他亦说着他的爱他的无奈。
我闭上眼,因为痛。闭上眼,深呼吸,因为想不通。闭上眼,就看不到已经到达的危险。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里,森泺找到了锦,通过我无意在草纸上留下的名字和所有可以联系到他的数字和地址。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如何的约了时间和地点,如何相处融洽以致我见到锦的时候他说森泺是他最铁的哥们。我怕极了,我深信一个不择手段去爱你的人,在伤害的时候也会不择手段。我答应森泺,这个夏天结束之前我会努力的爱他。在锦面前森泺一直牵着我的手,锦和我礼貌的寒暄着,仿佛是第一次见面。我笑着,感觉到森挑剔和迷惑的目光刺在锦身上。锦也感觉到了,他笑得很好看,掩饰着一些连他自己都看不清楚的情绪。
那个夏天里我时常有这样的梦,我和锦并肩走在桥上,桥上的人行道铺着漂亮的地砖,我蹲下系鞋带,然后逃开。 把锦一个人留在原地。
那个干燥的夏天终于在锦的生日那天下了一场暴雨。森泺带着我在锦家里喝了很多啤酒,我觉着醉了,看见锦一直在笑,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知道外面下雨了,我奔出去,以为冷了就可以清醒,就可以听到锦在说什么,锦为了什么那么开心,可是我只是听到雨声,越来越大的雨声,身体颤抖,然后失去意识。
醒来之前,锦像一个幻影在我周身围绕,我记起刚刚升入市重点时午后的阳光和他些来的一封封若无其事的信。
森泺说,我冲出去之后就晕了。